2008年11月26日

【學堂】從亞里士多德的悲劇原理看《色,戒》


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中所論及的悲劇論點大多適用於西方古典文學中悲劇中,但是其原理是否是古今中外皆然,並且解說每一個悲劇的結構?《色,戒》,張愛玲的短篇小說,近來被改編成電影,我們將從文本出發,結合電影來分析中國文學功力深厚的張愛玲創作出的時代悲劇,是否會與古希臘時期的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謀和。

張愛玲的原著《色,戒》字數不及一萬五千個字,精簡有力,短篇的悲劇,被改編成了電影,加了許多情節,故事性和真實性都大大增加。在小說中以王佳芝\麥太太的視角為主,可是到了電影,編劇王蕙玲將易先生的戲份大幅度的增加,從文本中少許的材料發展出易先生的人物特性。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說明:「悲劇作為一個完整的有機整體,是由六個要素構成的,即情節,性格,思想,台詞,扮相和音樂。」其中,情節和性格最為重要。易先生的性格從小說寥寥的幾句描寫中活了過來,他的疑心病,控制欲與對生活的絕望,都在電影中出現。而王佳芝則是通篇的悲劇英雄,完整地結合了亞里士多德所論述的兩種快感──憐憫與恐懼。

「悲劇是對於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摹仿。」 ,亞里士多德提出了「悲劇理論」,指出悲劇是對人行動的摹仿,而其行動則是由某些特定人物來進行表達。在《色,戒》中,一群愛國的大學生,天真地組織了暗殺汪政府官員易先生的行動。由話劇社的當家花旦王佳芝假扮闊少奶奶,接近易太太,從中伺機暗殺易先生。暗殺行動因易家從香港遷回上海而中斷,王佳芝也和其他人斷了聯繫。兩年後 ,同學們找到了王佳芝,現在背後有特務組織保護,央求她重新接上與易家的那條線。一切都很順利,直到臨要動手時王佳芝動情心軟,提醒了易先生,讓他順利脫逃,並在脫逃後將學生們一網打盡,槍決滅口。

《色,戒》故事架構完整嚴肅,情節沉重,符合亞里士多德「情節乃悲劇的基礎,有似悲劇的靈魂」之說。電影中單獨描繪了許多王佳芝與易先生單獨相處的戲,例如王佳芝引誘易先生出來做衣服,易先生在裁縫店裡看到王佳芝換上新的旗袍,語氣不容抗拒地說:「穿著。」顯露出他習慣性地發號施令和強烈的控制欲,就連在日常生活中也如此。出了裁縫店後,易先生帶王佳芝去西餐廳吃飯,王佳芝說餐廳裡用餐的人少,易先生說這樣說話方便;王佳芝說喜歡看電影,易先生說不喜歡黑的地方,等等,都顯示出易先生為人處事小心謹慎,並且疑心病重。在西餐廳中還有一段精彩的對話,易先生說:「我往來的人都是社會上有頭臉的,整天談國家大事,千秋萬代掛在嘴邊。他們主張什麼我不管,從他們的眼睛裡,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王佳芝問:「什麼?」易先生說:「恐懼。」他頓了一頓又接著說:「妳呢?妳跟別人不太一樣,妳不害怕,是不是這樣?」王佳芝微微一笑,回問:「你呢?」王佳芝當然不可能不害怕,但是在其他人看來,她似乎是很自然的人。後來特務組織的老吳說王佳芝沒想過她是在做情報,她就是麥太太。但是在電影院與鄺裕明見面,哀求組織快點行動,到後來在老吳和鄺裕明面前崩潰,都一再地證明她內心的恐懼。這是王佳芝成為悲劇英雄的主因之一。人在面對可能對自己造成傷害事物都會產生的逃避心理,在悲劇英雄身上卻看不到,悲劇令人趨之若騖,因此而顯得與實際生活人的有所不同。

王佳芝所面臨的恐懼最主要便是她對易先生產生的感情。每一次的幽會和性愛都再再揭示了易先生的主控權,就如小說中所說:「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易先生把他的孤獨都發洩到了王佳芝身上,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感覺到他自己是活著的。」 張愛玲在小說中寫到她聽過一句話:「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在電影中全都顯示出來;女人並不是沉迷於男人所認為的性愛,而是在性愛的過程中發覺男人的脆弱與心情,而女人往往禁不起這樣的誘惑,就會愛上男人。王佳芝在電影中說的「……他不但要往我的身體裡鑽,還要像條蛇一樣的往我心裡面鑽,越鑽越深。我得像奴隸一樣的讓他進來,只有忠誠地待在這個角色裡面,我才能夠鑽到他的心裡……」就是這個道理。這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已經達到了兩種快感知一的「憐憫」。憐憫是同情的一部分,指主體(觀眾\讀者)具有和受難的角色一樣痛苦的感覺。王佳芝的遭遇是在無可預測的命運手中的軟弱和無助,感情對於女人來說,是無法自己用理智控制的,是命運把她推上了前線,是生命中的無可預測造就了她的愛情。而觀眾亦能同情地感受到。

作為一個悲劇英雄,亞里士多德提出,必須遵循一些原則:善良,符合人物身份,首尾一致。王佳芝的善良在於她愛國的信念,在電影中,她從香港回到上海之後的那段時間,她對國人的生活的憐憫,和對失去尊嚴生活的憤怒。雖然小說中從未直接點明王佳芝的愛國心,但是她兩次的義不容辭扮演「麥太太」這個角色,就足夠說明她的善良。若說她第一次答應扮演只是年輕不懂事,那麼兩年後的她再次答應表示,縱使在過程中她有痛苦有悔恨,但是她仍然願意為了國家而犧牲。只是她對易先生個人的強烈情感在最後一刻打敗了對國家芸芸眾生的普世情感。不過她最後對易先生也是參雜著憐憫和虧欠的,因為她已經開始相信,「這個人是真愛我的」。王佳芝在性格上,在表面上雖然扮演著經歷豐富的闊少奶奶,但是實質上她只是個單純的女學生,因為在面對老奸巨猾的易先生時仍然不可自拔,並且未受過專業訓練的王佳芝在最後一刻承受不住,害得其他人跟著陪葬,這都達到了亞里士多德的「符合人物身份」的標準。王佳芝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性格,不如易先生,但是她自頭至尾的溫和柔媚,最終女人的身份勝過了情報員的身份。而她本來就是個單純的女人,她沒有過什麼感情,就連對易先生的情感都說不準是不是愛情,因為她對她自己都懷疑,「難道她是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的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

電影和小說中王佳芝都是在最後一刻,從易先生看她的眼神中發現易先生是愛她的,而她自己也是愛著他的。因為雙方都過於守密,不讓情感表現出來,這種事到臨頭的或然的發現來的太遲,王佳芝在小說清楚的明白「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但是若是這個發現來得太早,似乎也不能改變什麼。隨著發現而來的轉變就是生離死別:易先生匆忙逃命,一脫險就封鎖了那個區域,把人都抓了起來。他可以留下王佳芝的,但是他沒有,他感念王佳芝的情意,但是他相信「『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在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中,事件與佈局接著就是發現與轉變,這個美人計佈置嚴密,一直到最後一刻美人才發現自己和易先生的情感,而且轉變隨即而來。一旦美人計破局,就是兩個對立的陣營的廝殺,毫不留情,悲劇因此而生。




上週交的西方文學的作業發回來了,共勉之(?)。

2008年11月6日

民初劇與鴛鴦蝴蝶派


電視劇中有一大劇種就叫民初劇,時代就設定在民國初年,兵荒馬亂的日子。我從小就對深宅大院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喜愛:那些頭上插著簪子的太太小姐們,院子裡的勾心鬥角,廳堂上的男歡女愛,總是比現代劇來的有張力。也許正是時代的設定,有了許多大家心知肚明的限制,例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道不公,仗勢欺人等等許多許多在現代劇中不能名正言順撒狗血的地方,在民初劇中都大大獲得釋放。民初劇與其他朝代的古裝劇不一樣的地方,也正在於它的歷史複雜性。清末民初,滿清遺老的氣息還沒散去,全國就忙著軍閥割據,政府三天兩頭地換,列強進入中國,日本發動戰爭,中西文化碰撞,一個家庭裡有留洋的知識派,也有迂腐的守舊派。有說得一口流利英語的才女林徽音,也有奉父母知命成婚無知無識的張幼儀。戲劇的矛盾出現了,男人究竟該對守在家裡的傳統妻子忠心,還是追求自己所謂的自由的愛情?

民初劇中的服裝也是我觀看的重點。《橘子紅了》裡葉錦添把漢族女性所穿的右襟無縫傳統式短襖和百褶裙誇張了寬大的袖子和下擺,顯得女人嬌小;而旗人所穿的一件式的多重襄滾,腰身平直,裙長至足,但是在電視劇中較少女性旗人角色,就算是有,穿的也和漢族一般。我還愛大家閨秀總配戴著秀氣的長長耳墜,小姐一走路,一擺頭,耳墜子晃呀晃,我從小就迷戀那些花稍的裝飾,冬天在短襖邊邊滾上一圈兔毛,配上大大的斗篷,就是《紅樓夢》裡的女兒家的眉眼了。上海灘的服飾則是完全不一樣,太太小姐們穿的都是最新潮流的改良式旗袍,袖短,腰細,裙擺及膝,露出長長的脖子、白白的手臂、修長的小腿,還有纖細的腰肢,腳下蹬著一雙高跟鞋。天冷時外面套一件皮草外套或是坎肩,襯的女人的臉白而小。與傳統的服飾相比,上海的時尚儼然就是現代時尚的開端,中國服飾兩千年,沿著歷史往回追,變動都不大,是到了上海,與西方的服飾結合改良,開始露手露腿,並把女人的曲線展露。

民初劇從最早期的台灣瓊瑤與後期的《橘子紅了》,到現在大陸的《胭脂雪》、《血色湘西》,還有最近迷上《鳳穿牡丹》,甚至林語堂的《京華煙雲》或是巴金的《家》,大宗旨不離時代的矛盾,因大時局的混亂,北京和上海也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文學派流也分成了京派與海派。若不用地域來分別,還有一個鴛鴦蝴蝶派。鴛鴦蝴蝶派文字以白話,通俗為主,內容偏向愛情,並且情節常是「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的路數,所以被稱為鴛鴦蝴蝶派。派中最出名的該是張恨水,《啼笑姻緣》《金粉世家》等,現在也搬上電視,但是改編的冗長無味就不多說了。

我偏好這些俗氣的戲劇與小說,在那個離我遠又不太遠的時空當中,總能獲得一些些庸俗的慰藉。


北京 11/06/08 10:35

2008年11月3日

【閱讀中國】龍的傳人


上學期支教的班級,已經從三年級升至四年級。前兩週,我帶著B一起去,B對孩子比我自然,一個小女孩始終跟在我們身邊,和我們說話。不記得說什麼了,B說女孩子好,女孩說:「女孩一點都不好。人家都說生男孩有福氣,生女孩自己養。」B說:「可是女生跟媽媽比較親近呀,女孩子好!」小女孩說:「我跟我媽關係就不好,她成天打我。」B:「那是不是妳做錯事情啦?我小時候媽媽也打我。」女孩:「哪有!我都弄的好好的,也沒怎樣她還是打我。她從來不打我哥,她拿我當出氣筒!」我和B對看了一眼,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女孩又說:「反正我就是她出氣筒,心情不好就打我!」

鈴聲響了,救了我和B。那星期我們上美術課。彩色的紙發了下去,每個人拿到不同的顏色,吵來吵去,每個人都只想拿到自己要的顏色,要是自己喜歡的顏色沒了,一個個大吼大叫:「為甚麼他有我沒有?」「憑什麼給他不給我?」我們幾個大學生被他們吼得七暈八素,我怒極,便罵鬧事的男孩子:「你們男生就不懂得讓女生嗎?還是不是男人?」從前他們三年級時我們就教過他們,要尊重,互相禮讓,尤其是男生對女生。上一個學期大家倒是乖得很,還說「我們是男生所以要讓女生」,沒想到這次我話一出,他們馬上大聲反駁:「我們是男人,幹麼要讓給他們呀!」我懶得理會小毛頭,讓前面的同學繼續上課,沒想到一群男生掄起拳頭,做出標準的革命手勢,揮舞著小拳頭大叫:「反抗反抗!反抗反抗!」B問他們:「你們反抗什麼?」他們說不出來,只喊道:「是男人就得反抗!反抗反抗!」他們一個個都只到我們的胸部以下,卻氣勢旺盛,下課還衝到我們面前向我們示威。我和B已經不生氣了,只是絕望。

他們才十歲。還沒學會尊重和禮貌,先學會了踐踏他人,先學會了自私自大。

今天上D的網誌,看到了先前聽B說過的紀錄片,Please Vote for Me (http://0rz.tw/474a1)。這一些孩子,除了學到表面的民主,他們究竟成長了多少?對著父母咆嘯,缺乏體諒和同情的這一群八歲的孩子。

我一直以為,只有這些處於社會邊緣的孩子的心靈成長,超乎想像,沒想到這是現代中國的社會問題。中國的孩子,不論在城市裡小康家庭的孩子王,亦或是農民工子弟小學的邊緣學生,都在現今這個硬體經濟快速發展的國家,失去純真,失去尊重,失去真心的關懷。 中國的少子化,救了中國的人口量,卻整整的毀了一代人。


北京 16:09 11/02/08

2008年8月26日

【剪影】大姨。


算一算大姨今年快七十歲了。我和她的交集,只有在我國小五年級的暑假,那時台灣的夏天似乎還沒那麼炎熱,家族間來往甚密,尤其是大姨來了。大姨來了,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因為在她到台灣之前必須經過重重的手續和關卡還有長久的等待,才能拿到簽證,來到台灣,看她從未謀面的弟弟妹妹,和他們的兒女們。

大姨於民國三十六年出生,民國三十八年她的父母離開了她,將兩歲的她託付給姑姑,然後再也沒有回來。父母的走,不禁讓她成為了孤兒,更讓她在之後的五十年,吃盡了苦頭。爺爺是地主,爸爸是國軍,我的大姨,一輩子活在這兩個她幾乎不認識的男人的陰影之下,被監禁,被遊街,被吐口水,被灌老鼠藥,被剝奪尊嚴,不被當人看。姑姑一家人對她極其冷落,卻也無法不將她許配給自己的兒子。畢竟他們那樣的家庭,也沒人敢嫁。

我見到大姨是在舅舅家,乾扁瘦黑的矮小婦人,一雙手都快要消失,看起來比我外婆的還要蒼老。她正襟危坐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舅舅開了冷氣,電視正播著新聞,舅媽和阿姨們在廚房裡和菲傭一起忙進忙出,外公外婆陪著她看電視;這些人,是她的爸爸媽媽同胞手足,是她應該要一起生活長大的親人,是她應該要共同度過過去五十個年頭的家人。她的弟弟,白白淨淨,有一份好工作和一個好家庭,如今也五十歲了,她的姪女已經上了大學,姪子剛上高中,英俊挺拔。她的幾個妹妹也都受了良好的教育,一個嫁到了美國,一個正要舉家移民到加拿大,一個是商業女強人,一個是國小老師。她的世界,頓時亮了起來。

大姨想過自殺,她是個被父母遺棄,被世界遺忘,被良善正義所拋棄的人,她的生命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她期待。但是如果她自殺死了,她的孩子就會遭受比她更不堪的命運,所以她沒死。她還想見她父母一面,她還想保護她的孩子,她還想出去看看,她還不甘心就這麼死去。外公曾經幾次輾轉託人從香港捎信回家,不外乎是些報平安的話語:全家安好,秀貞(外婆閨名)又產下一女,母女平安。如今情勢緊張,量短期之內無法再托人代信。望你們平安。甚念。

後來母親接大姨家中小住,她每天拿著我小時候練字的寫字版跟著電視上出現的文字一個個的摹寫,然後一個個拿來問我,這樣寫對不對?她說她沒機會上學,那時候上學要看成份,她家庭不好,不能讀書,連累的我的表哥,她的兒子,也沒讀什麼書,就要到外地打工。她時常拉著母親的手,說從來沒看過手這麼細的人。母親比大姨小了二十歲,大姨說,母親就像她的女兒,她看到她生活的安穩舒適,很放心。沒人在家時,她會自動做起家事,洗碗拖地,什麼都幹,我們要她休息,她說這都是小事,她習慣了,閒不住。

她聽說她有五個弟弟妹妹,她聽說他們和她的父母一起在那座叫台灣的島上平安的生活著,她聽說台灣很好,人人都上學讀書,人人都有飯吃。 一九八八年,她聽說要改革開放,過去五十年的惡夢要結束了,政府開放台灣人到大陸探親了;她想,熬了一輩子,她終於要見到她的父親母親了。她沒死果然是對的。

大姨又回到了舅舅家,天天陪外婆散步,把消失了五十年的親情補回來。下午偶爾她也會自己到街上走走。這裡是她弟弟妹妹還有他們子子代代以後的家國,卻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一天傍晚大姨出門還沒回來,家裏開始緊張,到處找人,最後看到她坐著警車回來。原來她走著走著走上了交流道,讚嘆路之平之餘,被民眾報案,說高速公路上有行人走動。警察馬上前往,問她家在哪,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只知道弟弟和她說過,家是最高的那棟樓。警察估計她是步行,走不了多遠,就帶著她在附近的繞了繞,都沒有找到她的家,範圍越來越大,沒想到她的家居然是在三個交流道之外。回到家,大姨直說台灣的公安態度真好,不會打人罵人;又說台灣的道路也好,到哪裡都是平平穩穩的,連個石頭也沒有。大家感嘆她的腳程,她訝異地眨眨眼,只說:這點距離,不算什麼。

後來,後來。大姨回到了她的家鄉,過她沒有父母沒有手足的生活,和過去五十年一般。台灣的這一段短暫的幸福,只是她做得太好的一個夢。





東莞 08/25/08 20:05

2008年7月25日

寧靜。


暮夏的黃昏總
有些涼意
疲倦的狗與

流浪者
倒在路旁





風起了
他們靠得更近
眼睛一張一合




在回憶
屬於他們的





天朝舊夢




Toronto 07/24/08 深夜

2008年6月20日

外地人


十字路口邊有輛由電動車改造成的小黃包車,我和J跳了上去。頭頂上是塑膠紅的布從椅背拉起來,銅製的椅子上也許因為是夏天鋪上了竹蓆,北京的氣息迎面而來。濕黏的夏夜幾乎無風,車開始跑才有些微風吹來,斷斷續續地傳來園遊會般的熱鬧味道。拉車師傅體格瘦小黝黑,在前面小心翼翼地駕駛著電動車,左轉時車子還會警覺地發出「嗶、嗶、嗶」來提示左右來車。在夜晚這樣的車是異常危險的,北京的車兇蠻無理,車越大越欺人。

路途遙遠,路旁五光十色。雜亂的大街上不乏打扮時尚的女孩,花花綠綠的;膀子、大腿、美麗的臉龐。師傅目不轉睛地盯著來來往往的人,彩色的霓虹燈都灑到了路人身上,閃閃發亮。他身著墨灰色的長袖襯衫和深灰色的西裝褲,腳下一雙深藍色塑膠涼鞋,停在路旁,幾乎融入黑夜。他是個南方人,眼睛炯炯有神,面頰凹陷,像隻挨餓的猴子,他的指甲黑黑短短,手也小。我和J臨時改變了目的地,說好了再多給他三塊。我們漸漸遠離了鬧區,路旁的臭水溝、垃圾堆、草叢的味道一陣陣襲來,像時裝秀,模特兒一個個出場,應接不暇。

車子拐進了校園,我們自己都有些好笑:幾乎沒在校內看過這種載人的車。付錢時我多給了兩塊,師傅卻央求再多給兩塊。J不願意,說已經多給了,他的眼神暗了下去,苦笑了一下,直說算了。正說著,我們都還沒離開,校內的一名黑車(無牌計程車)師傅叼著菸就走上來,一手放在小車的把手上。黑車師傅肚子挺的鼓鼓的,白襯衫,黑西裝褲。我們剛走沒三步那胖胖的黑車師傅就沒好氣的問:「哪來的?」小車師傅陪笑臉的回答著,兩人對答了幾句。我和J頻頻回頭,生怕胖子要欺負瘦子。我們一直不敢離太遠,直到胖子師傅離開我們才安心上樓。

不過我總在猜想,胖子師傅在我們走了之後才又回頭找他麻煩也未可知。



北京 06/20/07 00:10

2008年6月18日

六月十七日,哪。


接連下了幾天的雨,空氣乾淨,卻潮濕至極。

在咖啡廳說是要讀書,待了一天,中間去了便利商店買了最新一期的時尚雜誌,拿回咖啡廳細細地讀了一遍。人類似乎失去了創意,復古復古,還不是想不出東西。後來又去了書店,晃了三圈,找不到一本可買的書;世界變得單調,回歸經典,還不是寫不出東西。但是經典太沉重,現代太做作;西方太隔離,東方太模仿。我找不到書看。

日前我買了一只便宜的戒指給自己,決定無時無刻都帶著,有點宗教性質的欲望。戒指本身很普通,樣式老套價格廉價,我並不特別喜歡,但就是二十四小時帶著,像是我的生命中有所執著。近日又想找條項鍊,有所歸屬的掛在身上。我想是我的生命太輕,需要什麼來證明我的存在;譬如廉價的首飾、固定的穿衣風格,都是突顯自己價值的一種。但是我什麼時候走到了這裡?

二零零八年過了一半,我被淹沒了一半。銳不可擋的全球化,正像當掉的影印機一樣失去理智的複製同樣的一頁。如果將巴黎鐵塔東京鐵塔一零一大樓和殘破的雙子星拿走,這幾個城市除了語言究竟有哪裡不同?連路人的穿著都幾乎一樣,看的電影、看的書、聽得音樂、談論的話題乃至人生目標。



我在哪裡已經無所謂了。北京的老城區已經拆得差不多了;北京離世界的大城市也不遠了。胡同都沒了,這裡還是北京嗎?



北京(?) 06/17/08 21:53

2008年5月21日

五月二十二日。


幾乎要忘了書寫的痕跡,有多久沒有一個人沉靜地在房間裡,毫無氣氛的紛亂,庸俗地書寫我沒什麼大不了的生命。

說是紀錄給自己的生命軌跡,卻又何必在意有多少人會窺探我的文字;K總認為沒有看過我的文字不算認識我,因為我的原型是如此傻氣,並且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私密藏起。雖說都是些閨中少女傷春悲秋,但倒也認為是多麼高尚遠大的羞怯,必須要謹慎地收起,活在兩個世界。



世界上許多大幅度的轉動,在此之中我以為我可以放棄書寫,但卻依然省悟那樣的我是開放了所有的事情,卻蒙蔽了自己。

我幻想與世界漸行漸遠,可還是忍不住投身紅塵,而幾乎忘了如何用文字組織起自己的心緒。當時間轉換了一切,這也是我僅剩的了,不是嗎?那麼如此,為何還不書寫?

我將自己活得俗氣,甚至相信從前的那個人不是我。我想我還是必須再留長髮,換回從前我的堅持的世界。



我不想再聽聞任何有關於傷痛的事。我無力承受,只能逃避式的相助。

只因天地不仁。



北京 05/21/08 00:00

2008年4月23日

【閱讀中國】中國當自強。


剛剛P打電話來,問等一下是否要去家樂福,因為最近家樂福都沒人,而且買五百送兩百五。我們台灣人屬貪小便宜,毫無操守的團體,這種好康,大家當然手牽手一起去。

但是近來大陸境內民情高漲,也再手牽手───手牽手串連反藏獨、反台獨、反家樂福、護送奧運聖火等一連串的活動。在大陸的學生網站上有都充滿了情緒性的語言,表示愛國、愛奧運、愛和平,並且恨法國人、恨美國人、恨所有阻擋中國和平崛起的人。

這一個多月我都將自己埋在清華的校園中,忙著辦活動、忙著做義工、忙著期中考,充耳不聞這些在身邊暗藏湧動的民族情緒。臺灣人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覺得這一切有些荒繆。K批他們學校的人瘋狂幼稚,我說我倒不會有什麼激動情緒被牽扯,因為這都只是證明中國社會不成熟的表率。極度自卑、所以極度憤怒、高傲。他們要守住最後一條尊嚴的防線,但是殊不知外面的世界,越看你們反應之大、之不成熟,越會大膽地嘲笑。

內地大學生的MSN上的暱稱,也都紛紛改為:愛中國、反藏獨、反台獨等等相似的名稱,似乎不這麼寫上兩筆的話就顯得不夠愛國。我認識的都是全中國前三志願的大學生,而就在這三所充滿了未來國家棟樑、社會菁英的校園中,卻滿滿都是不成熟的民族理想,盲目追從的愛國主義。

曾聽過一個新聞系的女生在與她的朋友敘述班上上課的情況;其實外籍老師上課通常不會主動提及這些敏感的問題,但總有學生要跟老師爭辯。有一次有一個老師不想和學生討論這些,只簡單地說:「我不想說我支持藏獨還是反對,因為對你們來說,我的立場不重要。但我只能說,我畢竟可以比你們知道的更多,因為我能夠選擇消息來源,可是你們不能。」這老師正中紅心,還是有學生不服氣,是說服老師,但都被制止了。那個女生說,他們都很無奈,因為他們知道老師說得是事實,他們讀新聞的最清楚了,中國沒有新聞自由。但是還是覺得老師說得太絕了,讓他們不舒服。

現在清華普遍的思維方式是蠻橫,極其鷹派的。他們試圖去改變這世界上每一個人去配合他們的思想;因為他們是清華生,他們有立場說他們知道比一般人更多。但真是如此嗎?清華人的封閉一直以來是我所詬病的,而他們關起門來的驕傲更是讓人無法忍受。我一開始以為只是因為是清華,但是我漸漸發現,這就是中國。中國人愛好政治,街頭巷尾都能聽到中低水準的群眾表示他們對權力鬥爭和高等政治的理解,這是中國人的傳統。在台灣亦是如此。但是當我發現連出了清華校園之後,滿耳朵聽到的仍然是鷹派的蠻橫,我不免心驚,中國人的另一項傳統又再次上演:愚民。

我身為在北京的台灣人感到非常的悲哀。我因為痛恨台灣政府多年來的愚弄欺瞞百姓的政策,逃離到了北京,認為自己知道外面的世界,卻又再次發現這裡的百姓依然受政府擺弄,不能理解外面的世界。所以當國家大喊「有難!」,群眾便慣性的抵禦外敵,準備消滅任何一個有可能會危害國家尊嚴的人事物。

中國何時能走出因自憐自哀而成的狂妄自大的情緒,就要看現在領導人能不能相信他們的人民其實有能力走向成熟、走進世界。



北京 04/23/08 15:22

2008年4月11日

【電影】真實的中國。



一堂課老師放了賈樟柯的《三峽好人》。在此之前我曾未看過賈樟柯的電影,只聽說是極寫實。但是《三峽好人》中出現的異常景象:在三峽上盤旋的飛碟、拔地而起的大樓,又都是迷幻異常。我實在無法喜歡電影遊走於現實與超現實之間。在《姨媽的後現代生活》中,也有超現實的大圓月亮逼近窗口,有荒誕之感,卻無法令我生厭。於《三峽好人》之中,沉悶的幾乎窒息的節奏中,忽有超現實場景發生,就顯得突兀失調。有同學說這樣富有極大的想像空間,飛碟與大樓暗喻著男主角韓三明對未來的冀望者云云,我卻恨極如此手法。突來的超現實張牙舞爪,在畫面的背後分裂電影。

《姨媽的後現代生活》詼諧諷刺,斯琴高娃所飾演的姨媽精明冷靜,人生卻犯下許多大錯誤。自命不凡的姨媽也許是當年的知青,下鄉至東北,在那結了婚,生了孩子,卻遲遲不忘她高貴的上海,逮到機會便拋夫棄女,背影冷漠的離開。高傲孤絕的生活了十幾年,遇到了周潤發飾演的騙子,人財兩空,跌了個大跤,再也爬不起來,只能仰賴她丟棄了十幾年的女兒。女兒粗鄙低俗,正是姨媽最最看輕之人,但在如此時刻,她只剩下女兒了。於是心高氣傲的姨媽跟著女兒回到了東北,繼續銜續起斷了十幾年的家庭生活。日日頂著刮人的寒風,和窩囊的老伴,在大街上,賣著鞋子。

《三峽好人》黯淡緩慢,山西礦工韓三明與城里人沈紅,分別來到四川重慶找人。韓三明到處詢問他失散十六年的妻女,沈紅則是找她兩年沒回家的丈夫。最後沈紅離了婚,韓三明找到自己的妻子,並願意付鉅款幫小舅子還債,為妻子贖身。

同樣訴說中國與尋找,賈樟柯和許鞍華各持所見。《姨媽的後現代生活》色彩妍麗,用童話般的畫面,寓言般的故事來說真實的中國;《三峽好人》用現實的畫面,現實的故事來說現實的中國。看《姨》劇有輕快的哀愁,像硬撐著扭傷了的腳的蹦蹦跳跳的舞者,在舞台上旋轉,最後轉出了布幕。謝幕時依然是跳著出來,彷彿那扭傷了的腳是透明泡泡式的秘密,像國王的新衣,卻沒有那麼一個孩子出來戳破。

《姨》劇精巧,有法國電影細膩之處。當從鮮豔的花花綠綠的上海轉到灰撲撲的東北,色彩的對比尤來得深,這是同一個中國,亦是兩個中國。賈樟柯也在敘述類似的概念。他在《三》劇中使用極多的隱喻:破敗待拆的廢墟中通常牆上有大洞,望出去,是先進的大都市;低水準的礦工和其妻子在廢墟中,而外邊是乾淨明亮的城市。與許鞍華同樣的:一個中國,兩個世界。




北京 04/10/07 23:20

2008年3月4日

【閱讀中國】什麼樣的中國?



好一陣子了,我常跟身邊人說寫不出東西,心理不免有點慌,有些煩躁;但像我這樣如此缺乏生活經驗、對於生命如此無知,除了少女情懷般地無病呻吟,怎麼可能寫出東西?

昨天陪K看了第二遍的《蘋果》,兩個女人對於現今流行的中國現代自覺、底層文學(文化)又沒好氣地罵了一遍。我們都太習慣中國這些先鋒藝術,習慣到厭煩。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中國?我所見的北京,是混亂吵雜又遙遠的。我們在南方的小島上,所期待所幻想的古都北京,怎麼了?

對於我來說,北京是千層蛋糕,一層一層又一層。每個人都在自己所屬的那一層安心的扮演著各式各樣的奶油,卻和上層或下層的其他奶油,互不相干平行的活著。這似乎是每一個大城市的寫照,但在北京來的更為濃烈:我們時常在路上與修馬路的民工擦肩而過,在餐廳美容院飯店與一個個離開家鄉挣取薄薪的少年少女目光交集,然後硬生生地撇開頭。在台灣或是歐美,這些人不一定會是最底層的人民,他們有可能是打工賺生活費的大學生,祖傳手藝的師傅,但不一定會是社會最底層只為了活下去而茫然掙扎的人。

我們私下嫌棄他們,對他們感到懼怕,他們只是我們生活的一小部分,可能只是一頓飯的時間;但是我們對他們來說,就是生活的全部。就如《蘋果》一開頭,從未出現的輕薄小妹的那名客人,只是工作之餘來按摩放鬆,隨便了摸了按摩小姐一把,沒想到小妹反應激烈,用修甲刀把腳指甲都削去一大半。對於那名客人來說,來按摩店按摩,只是他生活中的配菜,要是沒有這種事,他永遠不會記得那天幫他按摩的是哪位小姐。但是對於小妹來說,那是她生活的重心;她人生的全部,就是在按摩店替客人按摩。

我猜著,我們都忘了,經歷沉痛的文化歷史打擊之後的中國,需要我們更多的耐心;若是我們無法憐憫,繼續煩悶的仇視抱怨,不正顯得台灣人典型的島國目光嗎?更何況,身為一個和中國近代歷史及其密切重要的台灣人,理當要比任何國家和民族都更能了解中國的傷痛,那一些血跡斑斑的過去,台灣人怎能忍心再無故指責?

我開始有些了解現代中國文化界所流行的底層藝術了。雖說太過於氾濫,多到令人麻木,但是大家所在呼喊的,不正是這些一再被人們遺忘的現實嗎?中國正在巨大的轉變,都一個龐然大物要翻身時,所牽扯的神經與引發的痛苦是無可計量的。於此之中,我們要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中國?




北京 03/03/08 01:23

2008年2月13日

老人。


聽說過:「老人像孩子。」但是我總認為,老人不只像孩子,還是個冥頑不靈自以為是的孩子。

小時候還在台灣時,每個週末都會回父親的老家,看阿公阿嬤;不時的節假日也都回台北待在外公外婆家。小時迷糊識不清,認為老人都一般:身上沾滿膏藥的味,不時的叨念從前往,一點兒也不知道長進,像是在腐化我們的現代,硬拖著進步的思潮。

後來離開了台灣,離開時年尚幼,很多回憶是陸陸續續才在我短暫生命的回憶裡,幾不可聞的嘆息:阿嬤裁縫店裡的碎布片和粉筆與縫紉機的機油味、廚房內永久的莫名的陰濕腐朽的氣氛;外公房裡的因耳背開了略嫌大聲的京劇、陳年的煙味、三個書櫃的舊書;外婆的滿桌滿抽屜的西藥、耐心看護的一個陽台的綠色植物、長年用香火延續供奉的觀音菩薩神台……。

這個新年父親將阿嬤從台灣接過來和我們一起過年。我已有多少時日沒和家中老人長期相處,自認不孝,可與老人還是難以真正親近,多少年,歲月早在親人之間放入許許多多的光陰碎片,切的七零八落,記憶中的熟悉,已成陌生。

但現在的我,也許是感受到了生命中的重量,忽然變得愛聽些老人的「想當初」;我們上兩代的人,那幾十年來的災難和苦痛,非關歷史政治的,單純的平民百姓的柴米生活。經歷了日本人、共產黨和逃難來台的夢魘的外公外婆;受過日本人統治、走過台灣最貧窮階段的阿公阿嬤,那些的「想當年」,記載了正史之外的傷痛、政治鬥爭以下的真實。老人,像陳香的酒,像放了久了的值錢骨董,在那些已故的事情之中,回憶他們的故事。

如今我也開始意識到,自己逐漸在這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世界中蒼老。老人,活得了老的人,也許都似我這般,只是個冥頑不靈自以為是的孩子。

02/12/08 21:33

2008年1月27日

【偽情書】閑情濃時茶半香,近看空山遠


放假歸至家中已一旬餘,北方雪覆千里,南方卻只陰冷,綿雨霏霏。家宅靠山,近日水氣不去,山中氤氳繚繞,青翠竟成艷綠。

將電腦書籍移至窗邊,窗櫺潔白,翠山濃郁飄邈,父親煮茶孝女,鎮日似睡非醒,恍惚間,卻只思君。


東莞 01/26/08 1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