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6日

【學堂】從亞里士多德的悲劇原理看《色,戒》


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中所論及的悲劇論點大多適用於西方古典文學中悲劇中,但是其原理是否是古今中外皆然,並且解說每一個悲劇的結構?《色,戒》,張愛玲的短篇小說,近來被改編成電影,我們將從文本出發,結合電影來分析中國文學功力深厚的張愛玲創作出的時代悲劇,是否會與古希臘時期的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謀和。

張愛玲的原著《色,戒》字數不及一萬五千個字,精簡有力,短篇的悲劇,被改編成了電影,加了許多情節,故事性和真實性都大大增加。在小說中以王佳芝\麥太太的視角為主,可是到了電影,編劇王蕙玲將易先生的戲份大幅度的增加,從文本中少許的材料發展出易先生的人物特性。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說明:「悲劇作為一個完整的有機整體,是由六個要素構成的,即情節,性格,思想,台詞,扮相和音樂。」其中,情節和性格最為重要。易先生的性格從小說寥寥的幾句描寫中活了過來,他的疑心病,控制欲與對生活的絕望,都在電影中出現。而王佳芝則是通篇的悲劇英雄,完整地結合了亞里士多德所論述的兩種快感──憐憫與恐懼。

「悲劇是對於一個嚴肅,完整,有一定長度的行動的摹仿。」 ,亞里士多德提出了「悲劇理論」,指出悲劇是對人行動的摹仿,而其行動則是由某些特定人物來進行表達。在《色,戒》中,一群愛國的大學生,天真地組織了暗殺汪政府官員易先生的行動。由話劇社的當家花旦王佳芝假扮闊少奶奶,接近易太太,從中伺機暗殺易先生。暗殺行動因易家從香港遷回上海而中斷,王佳芝也和其他人斷了聯繫。兩年後 ,同學們找到了王佳芝,現在背後有特務組織保護,央求她重新接上與易家的那條線。一切都很順利,直到臨要動手時王佳芝動情心軟,提醒了易先生,讓他順利脫逃,並在脫逃後將學生們一網打盡,槍決滅口。

《色,戒》故事架構完整嚴肅,情節沉重,符合亞里士多德「情節乃悲劇的基礎,有似悲劇的靈魂」之說。電影中單獨描繪了許多王佳芝與易先生單獨相處的戲,例如王佳芝引誘易先生出來做衣服,易先生在裁縫店裡看到王佳芝換上新的旗袍,語氣不容抗拒地說:「穿著。」顯露出他習慣性地發號施令和強烈的控制欲,就連在日常生活中也如此。出了裁縫店後,易先生帶王佳芝去西餐廳吃飯,王佳芝說餐廳裡用餐的人少,易先生說這樣說話方便;王佳芝說喜歡看電影,易先生說不喜歡黑的地方,等等,都顯示出易先生為人處事小心謹慎,並且疑心病重。在西餐廳中還有一段精彩的對話,易先生說:「我往來的人都是社會上有頭臉的,整天談國家大事,千秋萬代掛在嘴邊。他們主張什麼我不管,從他們的眼睛裡,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王佳芝問:「什麼?」易先生說:「恐懼。」他頓了一頓又接著說:「妳呢?妳跟別人不太一樣,妳不害怕,是不是這樣?」王佳芝微微一笑,回問:「你呢?」王佳芝當然不可能不害怕,但是在其他人看來,她似乎是很自然的人。後來特務組織的老吳說王佳芝沒想過她是在做情報,她就是麥太太。但是在電影院與鄺裕明見面,哀求組織快點行動,到後來在老吳和鄺裕明面前崩潰,都一再地證明她內心的恐懼。這是王佳芝成為悲劇英雄的主因之一。人在面對可能對自己造成傷害事物都會產生的逃避心理,在悲劇英雄身上卻看不到,悲劇令人趨之若騖,因此而顯得與實際生活人的有所不同。

王佳芝所面臨的恐懼最主要便是她對易先生產生的感情。每一次的幽會和性愛都再再揭示了易先生的主控權,就如小說中所說:「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虎與倀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易先生把他的孤獨都發洩到了王佳芝身上,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感覺到他自己是活著的。」 張愛玲在小說中寫到她聽過一句話:「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在電影中全都顯示出來;女人並不是沉迷於男人所認為的性愛,而是在性愛的過程中發覺男人的脆弱與心情,而女人往往禁不起這樣的誘惑,就會愛上男人。王佳芝在電影中說的「……他不但要往我的身體裡鑽,還要像條蛇一樣的往我心裡面鑽,越鑽越深。我得像奴隸一樣的讓他進來,只有忠誠地待在這個角色裡面,我才能夠鑽到他的心裡……」就是這個道理。這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已經達到了兩種快感知一的「憐憫」。憐憫是同情的一部分,指主體(觀眾\讀者)具有和受難的角色一樣痛苦的感覺。王佳芝的遭遇是在無可預測的命運手中的軟弱和無助,感情對於女人來說,是無法自己用理智控制的,是命運把她推上了前線,是生命中的無可預測造就了她的愛情。而觀眾亦能同情地感受到。

作為一個悲劇英雄,亞里士多德提出,必須遵循一些原則:善良,符合人物身份,首尾一致。王佳芝的善良在於她愛國的信念,在電影中,她從香港回到上海之後的那段時間,她對國人的生活的憐憫,和對失去尊嚴生活的憤怒。雖然小說中從未直接點明王佳芝的愛國心,但是她兩次的義不容辭扮演「麥太太」這個角色,就足夠說明她的善良。若說她第一次答應扮演只是年輕不懂事,那麼兩年後的她再次答應表示,縱使在過程中她有痛苦有悔恨,但是她仍然願意為了國家而犧牲。只是她對易先生個人的強烈情感在最後一刻打敗了對國家芸芸眾生的普世情感。不過她最後對易先生也是參雜著憐憫和虧欠的,因為她已經開始相信,「這個人是真愛我的」。王佳芝在性格上,在表面上雖然扮演著經歷豐富的闊少奶奶,但是實質上她只是個單純的女學生,因為在面對老奸巨猾的易先生時仍然不可自拔,並且未受過專業訓練的王佳芝在最後一刻承受不住,害得其他人跟著陪葬,這都達到了亞里士多德的「符合人物身份」的標準。王佳芝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性格,不如易先生,但是她自頭至尾的溫和柔媚,最終女人的身份勝過了情報員的身份。而她本來就是個單純的女人,她沒有過什麼感情,就連對易先生的情感都說不準是不是愛情,因為她對她自己都懷疑,「難道她是有點愛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無法斬釘截鐵的說不是,因為沒戀愛過,不知道怎麼樣就算是愛上了」。

電影和小說中王佳芝都是在最後一刻,從易先生看她的眼神中發現易先生是愛她的,而她自己也是愛著他的。因為雙方都過於守密,不讓情感表現出來,這種事到臨頭的或然的發現來的太遲,王佳芝在小說清楚的明白「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但是若是這個發現來得太早,似乎也不能改變什麼。隨著發現而來的轉變就是生離死別:易先生匆忙逃命,一脫險就封鎖了那個區域,把人都抓了起來。他可以留下王佳芝的,但是他沒有,他感念王佳芝的情意,但是他相信「『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在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中,事件與佈局接著就是發現與轉變,這個美人計佈置嚴密,一直到最後一刻美人才發現自己和易先生的情感,而且轉變隨即而來。一旦美人計破局,就是兩個對立的陣營的廝殺,毫不留情,悲劇因此而生。




上週交的西方文學的作業發回來了,共勉之(?)。

2008年11月6日

民初劇與鴛鴦蝴蝶派


電視劇中有一大劇種就叫民初劇,時代就設定在民國初年,兵荒馬亂的日子。我從小就對深宅大院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喜愛:那些頭上插著簪子的太太小姐們,院子裡的勾心鬥角,廳堂上的男歡女愛,總是比現代劇來的有張力。也許正是時代的設定,有了許多大家心知肚明的限制,例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道不公,仗勢欺人等等許多許多在現代劇中不能名正言順撒狗血的地方,在民初劇中都大大獲得釋放。民初劇與其他朝代的古裝劇不一樣的地方,也正在於它的歷史複雜性。清末民初,滿清遺老的氣息還沒散去,全國就忙著軍閥割據,政府三天兩頭地換,列強進入中國,日本發動戰爭,中西文化碰撞,一個家庭裡有留洋的知識派,也有迂腐的守舊派。有說得一口流利英語的才女林徽音,也有奉父母知命成婚無知無識的張幼儀。戲劇的矛盾出現了,男人究竟該對守在家裡的傳統妻子忠心,還是追求自己所謂的自由的愛情?

民初劇中的服裝也是我觀看的重點。《橘子紅了》裡葉錦添把漢族女性所穿的右襟無縫傳統式短襖和百褶裙誇張了寬大的袖子和下擺,顯得女人嬌小;而旗人所穿的一件式的多重襄滾,腰身平直,裙長至足,但是在電視劇中較少女性旗人角色,就算是有,穿的也和漢族一般。我還愛大家閨秀總配戴著秀氣的長長耳墜,小姐一走路,一擺頭,耳墜子晃呀晃,我從小就迷戀那些花稍的裝飾,冬天在短襖邊邊滾上一圈兔毛,配上大大的斗篷,就是《紅樓夢》裡的女兒家的眉眼了。上海灘的服飾則是完全不一樣,太太小姐們穿的都是最新潮流的改良式旗袍,袖短,腰細,裙擺及膝,露出長長的脖子、白白的手臂、修長的小腿,還有纖細的腰肢,腳下蹬著一雙高跟鞋。天冷時外面套一件皮草外套或是坎肩,襯的女人的臉白而小。與傳統的服飾相比,上海的時尚儼然就是現代時尚的開端,中國服飾兩千年,沿著歷史往回追,變動都不大,是到了上海,與西方的服飾結合改良,開始露手露腿,並把女人的曲線展露。

民初劇從最早期的台灣瓊瑤與後期的《橘子紅了》,到現在大陸的《胭脂雪》、《血色湘西》,還有最近迷上《鳳穿牡丹》,甚至林語堂的《京華煙雲》或是巴金的《家》,大宗旨不離時代的矛盾,因大時局的混亂,北京和上海也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文學派流也分成了京派與海派。若不用地域來分別,還有一個鴛鴦蝴蝶派。鴛鴦蝴蝶派文字以白話,通俗為主,內容偏向愛情,並且情節常是「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的路數,所以被稱為鴛鴦蝴蝶派。派中最出名的該是張恨水,《啼笑姻緣》《金粉世家》等,現在也搬上電視,但是改編的冗長無味就不多說了。

我偏好這些俗氣的戲劇與小說,在那個離我遠又不太遠的時空當中,總能獲得一些些庸俗的慰藉。


北京 11/06/08 10:35

2008年11月3日

【閱讀中國】龍的傳人


上學期支教的班級,已經從三年級升至四年級。前兩週,我帶著B一起去,B對孩子比我自然,一個小女孩始終跟在我們身邊,和我們說話。不記得說什麼了,B說女孩子好,女孩說:「女孩一點都不好。人家都說生男孩有福氣,生女孩自己養。」B說:「可是女生跟媽媽比較親近呀,女孩子好!」小女孩說:「我跟我媽關係就不好,她成天打我。」B:「那是不是妳做錯事情啦?我小時候媽媽也打我。」女孩:「哪有!我都弄的好好的,也沒怎樣她還是打我。她從來不打我哥,她拿我當出氣筒!」我和B對看了一眼,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女孩又說:「反正我就是她出氣筒,心情不好就打我!」

鈴聲響了,救了我和B。那星期我們上美術課。彩色的紙發了下去,每個人拿到不同的顏色,吵來吵去,每個人都只想拿到自己要的顏色,要是自己喜歡的顏色沒了,一個個大吼大叫:「為甚麼他有我沒有?」「憑什麼給他不給我?」我們幾個大學生被他們吼得七暈八素,我怒極,便罵鬧事的男孩子:「你們男生就不懂得讓女生嗎?還是不是男人?」從前他們三年級時我們就教過他們,要尊重,互相禮讓,尤其是男生對女生。上一個學期大家倒是乖得很,還說「我們是男生所以要讓女生」,沒想到這次我話一出,他們馬上大聲反駁:「我們是男人,幹麼要讓給他們呀!」我懶得理會小毛頭,讓前面的同學繼續上課,沒想到一群男生掄起拳頭,做出標準的革命手勢,揮舞著小拳頭大叫:「反抗反抗!反抗反抗!」B問他們:「你們反抗什麼?」他們說不出來,只喊道:「是男人就得反抗!反抗反抗!」他們一個個都只到我們的胸部以下,卻氣勢旺盛,下課還衝到我們面前向我們示威。我和B已經不生氣了,只是絕望。

他們才十歲。還沒學會尊重和禮貌,先學會了踐踏他人,先學會了自私自大。

今天上D的網誌,看到了先前聽B說過的紀錄片,Please Vote for Me (http://0rz.tw/474a1)。這一些孩子,除了學到表面的民主,他們究竟成長了多少?對著父母咆嘯,缺乏體諒和同情的這一群八歲的孩子。

我一直以為,只有這些處於社會邊緣的孩子的心靈成長,超乎想像,沒想到這是現代中國的社會問題。中國的孩子,不論在城市裡小康家庭的孩子王,亦或是農民工子弟小學的邊緣學生,都在現今這個硬體經濟快速發展的國家,失去純真,失去尊重,失去真心的關懷。 中國的少子化,救了中國的人口量,卻整整的毀了一代人。


北京 16:09 11/0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