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一算大姨今年快七十歲了。我和她的交集,只有在我國小五年級的暑假,那時台灣的夏天似乎還沒那麼炎熱,家族間來往甚密,尤其是大姨來了。大姨來了,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因為在她到台灣之前必須經過重重的手續和關卡還有長久的等待,才能拿到簽證,來到台灣,看她從未謀面的弟弟妹妹,和他們的兒女們。
大姨於民國三十六年出生,民國三十八年她的父母離開了她,將兩歲的她託付給姑姑,然後再也沒有回來。父母的走,不禁讓她成為了孤兒,更讓她在之後的五十年,吃盡了苦頭。爺爺是地主,爸爸是國軍,我的大姨,一輩子活在這兩個她幾乎不認識的男人的陰影之下,被監禁,被遊街,被吐口水,被灌老鼠藥,被剝奪尊嚴,不被當人看。姑姑一家人對她極其冷落,卻也無法不將她許配給自己的兒子。畢竟他們那樣的家庭,也沒人敢嫁。
我見到大姨是在舅舅家,乾扁瘦黑的矮小婦人,一雙手都快要消失,看起來比我外婆的還要蒼老。她正襟危坐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舅舅開了冷氣,電視正播著新聞,舅媽和阿姨們在廚房裡和菲傭一起忙進忙出,外公外婆陪著她看電視;這些人,是她的爸爸媽媽同胞手足,是她應該要一起生活長大的親人,是她應該要共同度過過去五十個年頭的家人。她的弟弟,白白淨淨,有一份好工作和一個好家庭,如今也五十歲了,她的姪女已經上了大學,姪子剛上高中,英俊挺拔。她的幾個妹妹也都受了良好的教育,一個嫁到了美國,一個正要舉家移民到加拿大,一個是商業女強人,一個是國小老師。她的世界,頓時亮了起來。
大姨想過自殺,她是個被父母遺棄,被世界遺忘,被良善正義所拋棄的人,她的生命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她期待。但是如果她自殺死了,她的孩子就會遭受比她更不堪的命運,所以她沒死。她還想見她父母一面,她還想保護她的孩子,她還想出去看看,她還不甘心就這麼死去。外公曾經幾次輾轉託人從香港捎信回家,不外乎是些報平安的話語:全家安好,秀貞(外婆閨名)又產下一女,母女平安。如今情勢緊張,量短期之內無法再托人代信。望你們平安。甚念。
後來母親接大姨家中小住,她每天拿著我小時候練字的寫字版跟著電視上出現的文字一個個的摹寫,然後一個個拿來問我,這樣寫對不對?她說她沒機會上學,那時候上學要看成份,她家庭不好,不能讀書,連累的我的表哥,她的兒子,也沒讀什麼書,就要到外地打工。她時常拉著母親的手,說從來沒看過手這麼細的人。母親比大姨小了二十歲,大姨說,母親就像她的女兒,她看到她生活的安穩舒適,很放心。沒人在家時,她會自動做起家事,洗碗拖地,什麼都幹,我們要她休息,她說這都是小事,她習慣了,閒不住。
她聽說她有五個弟弟妹妹,她聽說他們和她的父母一起在那座叫台灣的島上平安的生活著,她聽說台灣很好,人人都上學讀書,人人都有飯吃。 一九八八年,她聽說要改革開放,過去五十年的惡夢要結束了,政府開放台灣人到大陸探親了;她想,熬了一輩子,她終於要見到她的父親母親了。她沒死果然是對的。
大姨又回到了舅舅家,天天陪外婆散步,把消失了五十年的親情補回來。下午偶爾她也會自己到街上走走。這裡是她弟弟妹妹還有他們子子代代以後的家國,卻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一天傍晚大姨出門還沒回來,家裏開始緊張,到處找人,最後看到她坐著警車回來。原來她走著走著走上了交流道,讚嘆路之平之餘,被民眾報案,說高速公路上有行人走動。警察馬上前往,問她家在哪,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只知道弟弟和她說過,家是最高的那棟樓。警察估計她是步行,走不了多遠,就帶著她在附近的繞了繞,都沒有找到她的家,範圍越來越大,沒想到她的家居然是在三個交流道之外。回到家,大姨直說台灣的公安態度真好,不會打人罵人;又說台灣的道路也好,到哪裡都是平平穩穩的,連個石頭也沒有。大家感嘆她的腳程,她訝異地眨眨眼,只說:這點距離,不算什麼。
後來,後來。大姨回到了她的家鄉,過她沒有父母沒有手足的生活,和過去五十年一般。台灣的這一段短暫的幸福,只是她做得太好的一個夢。
東莞 08/25/08 20:05
2008年8月26日
【剪影】大姨。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2 則留言:
我家也有類似的情況。我也曾經想寫。
但我不願意觸動長輩們那段不願回首的過往。
看著大家現在都過得很好,
但我知道 那傷痛不曾減輕過。
家族裡有太多秘密
我也深怕觸及
這是回家讀了《目送》自己偷哭了一晚
揀了最歡樂的回憶寫的
張貼留言